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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小學同學會

 

陳學長父親的國小畢業照。(圖片:陳宗良學長)
 

父親在我的印象中,晚餐後一定到「店仔頭」聊天,每天總會有一些人在那兒泡茶聊天,談論村裏的大小事,有時甚或會譙政府。幾十年後的今天,當年「店仔頭」那些叔叔、伯伯、叔公們都已經不在人世。去年,父親一位小學同學也因一場重病被轉送療養院,無法再來家裏找他泡茶聊天,父親聊天的對象明顯越來越少了。 

2014 年春節過後幾天,我開車載父親經過八卦山脈的一條鄉間道路,看見一群老年人坐在一棵大樹下聊天、下棋,父親投以羨慕的眼光説:「這𥚃的老年人真好,可以聚在一起聊天、下棋,我們村莊的老年人不是凋零了就是還在田裏工作,年輕人則是各忙各的,很少人可以閒著在樹下乘涼聊天。」這些話深深觸動我的心,當時我正參加完我自己的國中同學會,我常想著,如果父親也能有個小學同學會,該有多好。 

父親的小學同學中,有兩位正好是我的小學老師,巧合的是,他們的小孩又正好是我的國中同學。在一次的聚會裏,我曾跟我這兩位同學提議來幫「父親們」辦個同學會,不曉得是否跟我這提議有關,今年三月,「父親們」終於辦了小學畢業七十週年的同學會。當我的同學從台灣 LINE 給我這消息時,我真為父親高興,也連忙推遲我在佛羅里達州的一個會議,趕回台灣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父親是在昭和十六年(民國三十年西元 1941 年)進入小學就讀,台灣當時還是日本統治,日本在同年的十二月七日偷襲珍珠港,太平洋戰爭全面爆發。依據父親及他同學們的回憶,小學一到四年級是日文教育,校長是日本人,但由於日軍與盟軍全面開戰,美軍常來轟炸,真正坐在教室上課的時間很少。四年級暑假,日本戰敗投降,中國政府接收台灣,所以五年級起改為中文教育,當年沒有多少人會說中文,老師大多是現學現賣,去受訓幾天學點中文,回來教幾天,再回去受訓。

父親的同學們都是住在學校附近幾個村莊,當年環境普遍清苦,小學畢業後,只有少數幾個同學繼續升學。父親與大多數同學一樣,畢業後就留在家裏幫忙農事,年紀很小就學會駕馭牛車,駛牛犁田,後來跟著祖父學習疊磚塊、抹水泥、從事設計施工「一條龍」的蓋房子工作,聞名於附近幾個村莊,人稱 「順景師」(父親名字後加「師」字)。由於一輩子都在這幾個村莊活動,同學們的狀況他相對的比較熟悉,同學會找他幫忙籌備自然是再適合不過了。

「母校,我們回來了!」今年總共來了 25 位同學,儘管是滿頭白髮的阿公、阿嬤,談起當年,空襲時,一起躲防空洞,躲在路邊的壕溝,躲進學校附近的甘蔗園裏;戰後時,學校在一夕間從日文教育改為中文教育,以及大家一起跟著老師牙牙學中文的日子,仍是神采奕奕,時有歡笑聲。老同學能在七十年後再相聚,實在是一個可貴的緣份,一起憶當年自然是快樂無比。來參加的同學也相互打聽缺席的同學近況,得到的答案大多是幾年前已經往生了,或是目前臥病在床不克前來,惋惜與嘆惜聲夾雜其中,讓現場原先團聚的幸福氛圍,也摻雜了些許感傷。

同學會時,一位同學帶來一份珍藏七十年的珍貴禮物,他將當年畢業生與師長的團體合照,透過現代進步的攝影翻印技術複印,分送給這次與會的每位同學。一張泛黃老舊的照片透露出當時特定年代的純樸穿著,述說著許多七十年前的古老故事。每位同學接到照片的第一瞬間都是低頭努力的找尋照片中的自己,可惜並不容易,照片中只有老師因已成年一眼就能被認出,而同學們則是男生一律三分頭、女生都是西瓜皮加上稚嫩的臉龐,所以就只能靠簡單的特徵任意猜測了。 

陳學長父親的國小同學會合照。(圖片:陳宗良學長)
 

有位同學喜歡唱歌,特別把他家的卡拉OK帶來跟大家同樂,同學會就在相隔七十年再次聚首的全體大合照,及 <你是我的兄弟 <人生七十才開始的歌聲中接近尾聲。最後,更有同學起鬨再合唱一首 <愛拼才會贏,著實展現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壯志情懷,老同學們依舊年輕,依舊活力十足,大家互道珍重,互勉一起拼健康,相約在領到「人生畢業證書」之前,每年都要來參加同學會。 

搭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從美國舊金山回到台灣,見證到父親小學畢業七十年來的第一次同學會圓滿成功,也讓我進一步了解父親小時候的生活與故事,我深覺這是一趟非常有意義的旅程。我相信父親壓根兒沒有想到畢業七十年後的今天能有這麼美好的同學會,我也觀察到父親度過一個快樂、溫馨與驚奇的一天,期盼父親的小學同學會能年年辦,父親能年年參加同學會。

 

作者小檔案:國立交通大學控制工程學系1984年畢業, 美國加州大學 (UC Davis) 電機博士, 現職 CEO of Agnes LED Corporation, a California Corpo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