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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

 

(圖片取自:http://www.webjong.com/main_frame.htm)

朋友邀我晚上到大直聚餐。

恰逢下班尖峰時刻,兄弟飯店捷運站擠滿了人。讓走了一班,擠上了第二班,就著車門,握住根柱子,總算有個立足之地。

旁邊博愛座有個空位,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先生擠了過來,坐了下去。車行約莫一分鐘,這位先生大概有所發覺,看了看我,站了起來,帶點不好意思對我說:「這是博愛座。」比著手勢要我坐,我和他笑了笑,沒有動作,兩人就這樣站著。先生的旁邊站著位年輕人,臉上長了幾顆青春痘,有點青澀,身前擺個大行李箱;先生的前面則是放了個大袋子,裡面裝著像樂高的組合作品,兩人應是一起的。

我帶點好奇問說:「這是機器人?」

憨憨厚厚的臉浮出了笑容,好像碰到了識貨的,他說:「這是我兒子的自動化作品,明天要帶他去參加大學入學考試。」

碰到有為的年輕人,難免習慣性的要鼓勵一番,於是我告訴他,走機電整合自動化是很有前途的方向,將來是智能的時代,自動化是核心的部分,希望他兒子能夠在硬體和軟體方面同時加強。

大概是碰觸到作父親的最感驕傲的一塊,他的話匣子立時大開,滔滔不絕的告訴我說,他們是從雲林上來,家裡還有一個小兒子,兄弟兩人感情非常好,功課都不用操心,平常課餘就是一起動手玩機電的東西,有時玩上頭了,晚上覺都不睡,將來弟弟也要和哥哥走同樣的路。

此時,作兒子的靜靜站在一旁,時而露出仰慕的眼神,盯著父親眉飛色舞,凝聽父親的驕傲,似亦在享受因父親對他的肯定而湧現的驕傲,父子兩人在絃的兩端,隔著距離,卻同時浸在感應的電流裡,這是多麼難得的畫面!聽著聽著,不知不覺我眼前也跑出了當年父親陪我上交大的情景。

那是46年前了,考上交大,要上新竹註冊。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搭火車,很多第一次。父親帶著我從台南出發,搭的是當時對號列車最低一級的對號快。一路上父親告訴我如何驗票、看班車、找月台;上了車,告訴我,這是對號車,等下會有人來倒茶水;到了近午,教我買了便當,又告訴我火車便當的特色,完全把我當土包子看待,而我也真的是個土包子初出遠門。

由於車票難買,只買到臺中,父親又教我如何補票,然後在台中站著把位子給讓了,父子兩人就在車廂最後一排的後方站著。

很年輕的時候,因為車禍,父親的腳受過傷,傷好後無法恢復到原來的情況,不耐久站。從台中到新竹,大約一個半小時,對父親來說,應是有點辛苦,但只看到他一臉愉快,一路談笑風生,一改平日嚴肅對兒女的神情,不知是在享受兒子上大學的喜悅,抑或刻意在掩飾對兒子離家的不捨,在他不說話的片刻,可以感覺到,他的嘴角掛著微微的落寞。父親小時受日本教育,是個典型的大男人主義,不太善於對子女表達他內心的情感,我們對他的感覺,都是嚴肅、嚴格的層面。

到了學校,很快辦完註冊手續、搬進宿舍,把該做的事安置妥當,父親遲疑了一陣,才對我說,本來要陪我過一夜,但是天色還早,決定還是回台南去。要我好好照顧自己的話半句也沒交代,卻告訴我,車票很貴,要我隔久一點才回家。

於是我送父親到宿舍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步步的孤單,首次把手中握住的風箏的線放得那麼遠,肯定他知道我將會有一段想家煎熬的過渡期,心中定有許多的不捨,但是,他並沒有回過頭來,任憑我心裡喊了千百次,只顧著漸去漸遠,也把孤獨留給了疼愛的兒子,讓他自己面對從未有過的無依和蒼茫,此時,我相信他的眼裡和我一樣都含著淚水……

車子快到大直劍南站,我趕緊脫下帽子,向那位父親自我介紹,告訴他,以後如果孩子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可以和我聯繫。

戴回帽子、下了車,迎上來的是滿天燦爛的星斗,有這麼優秀的兒子,哪裡用得著別人的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