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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中國文學-從魯迅、摩羅到諾貝爾


 

美國現代中國文學夏志清、李歐梵、王德威三位領軍人物之一的王德威教授近日應紐英倫中華專業人員年會之邀,在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演講廳內,作了一場非常精彩的演講:“從摩羅到諾貝爾-現代文學與公民論述”。這位哈佛東亞語言與文明系講座教授準備了充分的投影片,風度翩翩、文圖並茂、層次分明、有條有理的侃侃而談。從魯迅的《摩羅詩力說》作其入點,重新看待文學介入社會的各種現象。

現任臺灣中研院院士王德威教授從一張日俄戰爭在中國東北戰場上的日軍處決中國人的砍頭照片說起。魯迅在留學日本時看到這張照片,震驚莫名。當時的日本人覺到很驕傲,各個歡欣鼓舞甚至鼓掌叫好。仔細一看照片,現場觀眾的背後還有一些中國人、華夏炎黃子孫卻各個茫茫然,目瞪口呆,驚慌失措,非常無奈。本來想要學醫以醫治病人為業的魯迅,被這張照片大大地震撼,深受刺激,痛心疾首,憤慨無比。強烈感覺到醫師只能救少數人的肉身,但整個中國民族的靈魂更需要被喚醒,更需要得到拯救。欲達到此目的,非得靠文學的力量不可。因而奮起棄醫投文。從此改變了他個人的一生,也改變了中國文學的前景。

在他的名著《吶喊》序言中說道:「從那一回後,我便覺得醫學並非一件要緊的事,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的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到毫無意義的示眾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所以我們的第一要務,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而善於改變精神的當然要提倡文藝運動。」魯迅遂回東京和朋友辦文學雜誌《新生》,另譯文學作品,出了兩冊《域外小說集》,企圖改變國民精神。《狂人日記》和《阿Q正傳》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雖然“阿Q”早已死了,但現在放眼望去,神州大地到處都是“阿Q”,“阿Q”精神仍然陰魂不散,還活在人間,遍地皆有。怎不令人感概萬千,應該有所自覺、反省、警惕?

一位「五四新文學運動」的直接參與者馮至從上世紀20年代起,就積極投身新文化運動,並成就斐然,被魯迅讚譽為「中國最傑出的抒情詩人」。他也是中國文學研究家,他的《杜甫傳》流傳很廣,影響深遠。也是德國文學專家,歌德研究專家,曾獲得代表聯邦德國最高榮譽的大十字勳章、歌德獎章等殊榮。同時,何其芳是「漢園三詩人」之一。著作主要有:散文集《畫夢錄》(成名作),詩集《預言》,紅樓夢的研究也頗有建樹。也有很廣大深遠的影響。

王院士認為文學含有下列這些特質:「文飾符號、文藝書寫、文章學問、文化氣質、和文明承傳。」並引用魯迅的看法:「蓋詩人者,攖人心者也。凡人之心,無不有詩,如詩人作詩,詩不為詩人獨有。凡一讀其詩,心即會解者,即無不自有詩人之詩。無之何以能解?唯有而未能言,詩人之為語,則握撥一彈,心旋立應。其心基於靈府,令有情皆舉其首。如諸曉日,益為美偉強力高尚發揚。而汙濁之平和,以之將破。」

提到魯迅,就不得不想起他的另一傑作《摩羅詩力說》。摩羅(Mara)即撒旦、魔鬼之意。會把自己的心挖出來品嚐,很可怕、恐怖。(魯迅《碑碣文》、《野草》)“摩羅詩派”是浪漫派的濫觴,十九世纪初期盛行于西歐和東歐,是以拜倫和雪萊為代表的資產階級上升時期的積極或革命的浪漫主義流派。也就是鲁迅所说的“新聲”:“新聲之别,不可究详;至力足以振人,且語之較有深趣者,實莫如摩羅詩派。凡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而為世所不甚愉悦者悉入之,為傳其言行思惟,流别影响,始宗主裴倫,终以摩迦(匈牙利)文士。”鲁迅主要介绍、評論了拜倫、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密茨凯维支、斯洛伐斯基、克拉辛斯基和裴多菲八位浪漫派诗人,其中包括“摩羅詩人”、“復仇詩人”、“愛國诗人”、“異族壓迫之下的時代的詩人”等,這些“無不剛健不饒,抱誠守真,不取媚于群,以随順舊俗”的傑出的詩人。

還有德國大文豪、大詩人歌德的曠世傑作長達12111行的詩劇《浮士德》和人造人(homunculus),是現代電子資訊電腦機器人和科幻小說的濫觴。他創作64年(1768-1832),幾乎橫跨其整個創作生涯。它是歐洲從16世紀到19世紀詩的象徵,是“一首具有世界容量的詩”(繆勒讚語)。歌德用抒情詩的直觀性演繹了他對世界重要問題的沉思,通過豐富的想像使這些被詩化的問題與他一生中偉大而重要的實踐活動融為一體。該著“達到整個世界文學一個無與倫比的高峰”,其內容“包含整個人類生存”,“博大精深”,“這部鴻篇巨制不僅是一位通才作家的遺贈,而且是整個一段文化時期的紀錄”,“再現了歌德時代(包括狂飆突進、古典文學和浪漫派)基本觀點的總和”。該著是很多人愛不釋手的文學經典。難怪會感動法國作曲家古諾創作不朽的歌劇《浮士德》。其中的《士兵大合唱》更是燴炙人口,是合唱團表演的熱門選曲。

再談諾貝爾獎。諾貝爾雖然不是文學家,但他設的諾貝爾文學獎,百年來一直是全世界最有威望,影響力最大的獎項。誰能獲得該獎,是至高無上的榮耀,也可算是文學發展方向的一種指標。可惜中國人很少獲得此項殊榮。諾貝爾獎委員會斯文.赫定曾託劉半農透過魯迅的學生台靜農私下接觸魯迅,探詢他是否有意接受諾貝爾文學獎。結果魯迅回復曰:「很抱歉,我不配。我覺得中國實在還沒有可得諾貝爾賞金的人,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們,誰也不給。」

可惜鲁迅不了解,並不是所有最好的都能得諾貝爾獎,也不是所有得諾貝爾獎的都是最好的。但諾貝爾獎具有最高的威望,諾貝爾獎委員會的決定說了算數。雖然不一定絕對公平,但會給獲獎者的個人、國家、民族帶來莫大的鼓舞和激勵。是所有人畢生嚮往、渴望、追求的榮譽。若魯迅當時能真正的謙虛一點,不要狂妄自大代理所有的中國作家發,康他人之慨、謙別人之虛。鴨霸代理所有中國作家發言,一棒子把中國作家的路趕盡殺絕,而尊重諾貝爾獎委員會的心意,坦然接受他們的決定。那麼,結果很可能大大的不一樣,不知能激勵出多少中國作家展露頭腳,伸展才華,出人頭地。可惜中國文學家得諾貝爾獎的機會一拖再拖。很多人如胡適、老舍(已去世,不能得)、沈從文(已去世,不能得)、巴金等重量級文學家與諾貝爾獎擦肩而過。直到後來劉曉波(和平獎,文學家)、高行健(法籍華人)、和莫言(山東高密人)陸續得獎。中國人終於出頭了。亡羊補牢猶未晚也。

大江健三郎不僅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更有著正直善良的心。他曾預言莫言會勝過另一熱門候選人村上春樹而得諾貝爾文學獎。真有遠見,果然應驗。大江後來拜訪莫言山東農村淳樸簡陋破舊的家,二人親切交談,水乳交融,深深的友誼令人感動、羨艷。一時傳為佳話。不過,大江親眼見到聲望、地位之高如莫言者,居然居住在這麼簡陋的農舍,一定會深深感歎到中日兩國生活水準差距之大,令人心酸、欷歔。
我不禁想起大江健三郎也曾來到哈佛燕京演講:“進步與想像力”。演講完畢後我提問「您對二次大戰無條件投降的日本的看法?」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的回答:「我認為日本政府應為二次大戰的罪孽向受害國認錯、道歉、賠償,尤其是對受害最久、傷亡最巨、受損最大的中國。我在美國亞特蘭大電台接受訪問時,作了同樣的呼籲。結果第二天就有好友從東京來電告訴我要小心,恐怕日本極右派極端分子會對我不利。但我仍堅持自己的看法。」多令人欽佩的道德勇氣。一針見血,字字珠璣,萬夫莫敵,雖千萬人,吾往也。大江健三郎,我向您至最高的敬意。

誠如王院士教授所說,很多人都以為,作家並不承擔道德教化的使命。即將大千世界真理之於文學,對於文學家來說幾乎等同於倫理。而且是至高無上的倫理。但我認為,除了追求真理外,還應有善良和仁慈的心。促成「真、善、美」的和諧社会。以博愛之心去關懷整個世界,愛全人類,才是文學、文學家终極的目標標。誠如詩人瘂弦道:「散文是人格的直接呈現」。蘭婷、高爾基:「文學最終目的在喚醒人類的良知與道德。」謝鵬雄:「文化是最高的道德。」陳鴻在《長恨歌傳》感歎唐明皇與楊貴妃亂倫淫穢禍國殃民的罪行,因而語重心長地說:「文學應以歷史為戒,杜塞致亂的根源,以警惕將來的人啊!」

樂聖貝多芬不也說過說:「除道德外,我不承認有什麼優越的標記!」「音樂比一切智慧、哲理有更好的啟示。誰能參透音樂的意義,誰就能超脫尋常人無以振拔的苦難!」要有仁心,感時戀園、放眼世界,如杜甫登泰山「蕩胸生層雲」的胸襟。偉哉貝多芬,在耳朵全聾貧病饑寒交迫難度日之時,居然能花23年的功夫完成舉世無雙的曠世巨作:第九合唱交響樂《歡樂頌》,造福全人類。其中引用德國大詩人席勒的詩句:「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不正與孔子所闡述的,禮運大同篇裡的「世界大同」的崇高理想不謀而合了嗎?可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英雄所見略同。多麼可愛的巧合啊。但中國人早了兩千多年哩。難道不是咱們中華兒女特別值得驕傲而應以全力去傳承發揚的嗎?難怪世人尊稱孔子為至聖先師、杜甫為詩聖、和貝多芬為樂聖。真是不分東西南北、無論男女老少,天賜最佳禮物、人間共用至寶啊!

離開哈佛燕京圖書館時,只見護守在門前的一對石獅默默的、堅定不移的固守在那兒。勇猛強壯的獅子啊,相信你們堅守的,不僅是燕京圖書館內的大量藏書和研究人員,更是那源遠流長珍貴的母親臍帶,優秀、美好的中華文化。我祈禱,但願國人能互相勉勵,文人相親(而不是相輕),為宣揚中華文化、促進世界文明,不斷創作出一篇又一篇永垂不朽感人的天風海雨的詩篇。祝願大家共同努力,為了在這個宇宙間唯一的人類共同家園維繫一個「真」、「善」、「美」的世界村,和日新月異更美好的未來。

 

(以上言論,不代表本刊立場)

 

作者email:Mozart200@gmail.com, patwang@ieee.org
作者網址:http://www.sites.google.com/site/mozart200

P.S 附上照片數幀如下:

 

王德威與作者攝於哈佛燕京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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