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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個家族看台灣百年歷史─《一個家族,三個時代》作者吳宏仁專訪


〈財經熱點〉─主持人林宏文學長

台灣公衛權威吳宏仁新英的長子、也是前聯電總經理吳宏仁,退休後變作家,把家族三代故事集結出版。新書雖是一部家族史,但吳宏仁以小說筆觸寫作,引領讀者,一路從日治時代、國民政府遷台,走入現代民主社會,見證了台灣近代史。

今年64歲的吳宏仁,年輕時曾任職環保署與工研院,是聯電開國元老,曾獲頒傑出工程師,後來擔任聯電總經理及聯日半導體社長。退休後,他繼續攻讀台大國發所,受到劉靜怡教授鼓勵,著手撰寫家族史,也從資深科技人,搖身一變成了寫作新鮮人。

 

父親吳新英是烏腳病研究專家

主持人:很高興我們邀請到《一個家族,三個時代:吳拜和他的子女們》的作者吳宏仁吳總來上我們節目,吳總早期在聯電是非常重要的主管,我也採訪過幾次,很高興我們今天又見面。吳總這本《一個家族,三個時代:吳拜和他的子女們》寫了一百多年的歷史,人物也相當的多,從電子業退休你都沒有閒下來,寫書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請吳總跟我們說明一下為什麼會寫這本書好嗎?

吳宏仁:我父親排行老大,我大姑跟四姑是在台灣,三姑在美國,兩個叔叔在日本。三姑大概在我五歲時去美國,還有一點印象,另外兩個叔叔完全沒有什麼印象。我問大人說怎麼都不回來呢?他們也不太好解釋,後來才知道是政治黑名單。

長大後我參加工研院RCA的團隊到美國受訓,這是我第一次出國,就藉著這個出國的機會,第一次在美國去找我三姑,也去拜訪後來移民美國居住在洛杉磯的四姑,回台灣時順道去東京找我二叔跟三叔,除了四姑,終於見到這些位曾謀面的親人。印象中會覺得父親的兄弟姊妹都很有來頭,過去四姑也跟我提過,我大姑的生命歷程也很曲折,有很多的故事。因為我已經退休了,比較有時間蒐集資料,也去飛去姑姑叔叔那裡做了訪問,就開始慢慢開始寫。

其實剛開始訪問的時候還帶著一個作家,寫作畢竟需要專業,但後來他說只寫一個人物,他可以設法寫得很完整,但是一次要寫六個人,除非對這六個人有相當的了解,否則一個陌生人很難處理,所以我就決定自己來寫。

我從看小說開始練習,看別人寫的小說,像謝里法的《紫色大稻埕》,大陸作家莫言的《檀香刑》、《豐乳肥臀》、《生死疲勞》,這些書都蠻有趣的,台灣作家駱以軍,還有大陸作家章詒和,他寫他父親章伯鈞跟他父親的朋友。我也想辦法看看自己怎麼寫,我去找一本英文書試著把它翻成中文…等等。可以說為了寫這本書也是經過一番努力跟折騰。

 

主持人:剛剛您說您父親有很多的兄弟姊妹,您父親吳新英是老大,他也擔任過台大公共衛生系的主任,作了在台灣很有名的烏腳病研究,可以先從你的父親談起嗎?

吳宏仁:好的。我記得小學一年級第一次月考,我考兩百九十七分,錯了一題,滿分是三百分,我自己覺得很高興,媽媽也很高興,可是祖母很不高興,說這個小孩子怎麼搞的還會錯一題,前面有六個人都三百分,六個都是女生,我覺得我已經是男生裡面最好而覺得很得意,結果祖母很失望,認為這個孩子應該沒辦法像他父親一樣,因此我開始知道我父親有多厲害。

我祖父曾經在花蓮的新民報社當兩年支局長,就是報社在花蓮的負責人,所以我父親小學畢業後,從花蓮的公學校考上台北高等學校的尋常科,剛好那一年有兩名上榜學生來自花蓮公校因而轟動全台。台北高等學校等於是日本人帝國大學的預科,只有一百多個人,而在裡面設立的初中部就是尋常科,只有四十名,日本人就占了三十四名,台灣人只有六名是台灣人。當時台北就是天龍國,好的學校都是台北的學生比較多,所以我祖父後來就搬來台北,讓我父親的弟妹都能夠在台北念書,他覺得在台北將來升學的機會比較好。

我父親後來念台北帝大醫學院,但只念了一學期就因為得了結核病休學,後來因為戰爭的關係,整個學業中斷了四、五年,等到光復以後再回去念已經變成台灣大學的台北帝大。他一直對當醫生不太有興趣,剛好當時法國博士郭松根教授在台大公共衛生研究所,我父親就加入這個公共衛生研究所做研究,接著是台灣公共衛生之父的陳拱北教授當了所長,推動了很多公共衛生方面的事情,我父親就一直跟著陳教授。後來有個機會到美國杜蘭大學念了碩士,回台灣時陳教授提到台南、嘉義烏腳病的情形越來越嚴重,這個病是日據時代就有的,只是越來越嚴重。台大就組團,包含醫生、公共衛生的人去醫治和追查原因,發現是井水裡含砷的因素。這是第一次在台灣發現,這樣一個研究的成果也為世界留下一個重要紀錄。

 

姑姑叔叔是政治黑名單

吳新英哈佛歸來後攝於泰順街宿舍前(摘自說書網路/玉山社)

主持人:您提到三位姑姑和叔叔都是因為黑名單沒辦法回台灣,開始寫這本書發現說他們的故事比你想想的還要精彩,請您跟我們分享一下?

吳宏仁:是,先談一下我三姑,我是在RCA受訓的時候,從俄亥俄州到維吉尼亞去拜訪他們,當時我三姑丈(按:周烒明教授,Dr. Sam Chou)是醫學院的教授,他們兩個都是台大醫學系畢業,但是都沒有從事醫生的工作,我三姑是做生化,後來當家庭主婦;我三姑丈是做神經病理,是世界上有名的神經病理學家。他們在念博士學位時曾經招待過台獨聯盟創始人陳以德,結果被中華民國領事館知道這件事情,我姑丈因為護照快到期寄去處理時被延遲,領事館要求我姑丈寫一份悔過書,我姑丈認為招待人為什麼要寫悔過書,就不願意寫,所以護照就一直被拖延,幸好他的研究不錯,West Virginia Univ.聘請他當教授讓他能夠繼續留下來。

我在東京的二叔是台大歷史系畢業,到東京大學念歷史碩士,剛開始這兩個叔叔都跟在廖文毅的台灣共和國臨時政府底下,所以也是進黑名單,但是大家知道廖文毅後來回到台灣,因此後來的台獨運動的主要活動都跑到美國去。我二叔吳新雄在思想上比較左傾,他跟黃昭堂先生也很好,事實上黃昭堂先生說他進到台獨組織就是我二叔拉他進去的,但我二叔後來還是跟黃昭堂分開,黃昭堂繼續在台獨聯盟奮鬥,我二叔就比較偏向中國,他常到大陸去,他很佩服周恩來,周恩來過世的時候他還想辦法要去送他。我問他說為什麼會這樣?他則是認為跟大陸有比較好的關係對台灣是比較好的。

我三叔就不一樣,他很早就跟共產黨接觸,他一生一直很反共,也反中國,雖然離開了廖文毅組織後去做生意,但是他一直是堅持台獨。我三叔小學也沒畢業、初中也沒畢業、高中也沒畢業,但是最後拿了一個早稻田大學的畢業證書,小學快要畢業時就是戰爭時代,沒有真正把小學念畢業,都跑到鄉下去避戰,接著初中時考進建中,建中念了兩年,他不太希望按部就班念書,他就跑去考高中,他不知道怎麼弄得就考進去附中,念了一學期以後,附中發現他沒有初中畢業的文憑,所以被退學,退學建中回去也沒辦法念,最後走投無路。

剛好我祖父後來,當時已經光復了,我舅公在上海有事業,所以我祖父去幫忙,就把他帶到上海去念書,可是因為人家都要文憑才能夠念書,所以他沒辦法念,後來唯一有念的機會是什麼呢?共產黨來了,他們也沒有回來就留在那裡,共產黨說要培養這些台灣青年作為他們的幹部,所以沒有畢業證書沒有關係,他就進了大學去念書,念的也不錯,可是才念沒有多久韓戰爆發,我三叔就去當中國軍跟北韓軍(有些軍官受過日本教育)的翻譯,所以我三叔韓戰時他在平壤做翻譯官,只是後來又逃兵,一路從東北、華北,一路跑回來,跑回台灣又怕被抓,所以又跑到日本去,然後再加入台獨組織,他有這樣的歷程。

 

主持人:他的經歷實在太特殊了,您剛講寫這本書真的比你預期中的還要精彩,的確真的是,您剛只是講了幾個故事,我們就知道說其實你們這些父執輩的政治立場也不太一樣,可能也有點衝突,你們家族如果要開起會來也蠻難開的(笑)。您整個書寫完的心得感想是什麼?

吳宏仁:一個心得就是對這個公共事務有的一顆心,希望說除了自己的家庭與事業需要照顧,也希望說對社會、對台灣,有一些貢獻。我是覺得應該多關懷一下這個社會,希望社會能夠有一些貢獻,所以我自己退休以後,我是有參與一些投資,但是沒有全力再去另外創業,賺錢的事,不怕沒人做,甚至競爭很激烈;也有很多事情是可能不賺錢的,但是需要有人去做。

所以我就想看看有什麼樣的事情,是自己可以去從事,我已經還算幸運生活無虞,可以做一些希望對社會有貢獻的事。另外一個機緣就是想到說寫這個書,那也希望透過這個書讓更多的人了解前輩們有什麼樣的努力,一方面是從個人去看這個努力,一方面是說在寫作過程中可以了解台灣歷史的演變,從一個窮困的奮鬥,一方面在經濟上,一方面在政治上,然後變成一個自由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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