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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羅火學長: 創新創業的職場生涯(一)


創投是富貴險中學

今天要跟大家談投資金融和金流問題,投資跟金融業自古以來就有,現在銀行的最早就是地下錢莊,更久以前還有當鋪之類。再說到投資,農夫也是一種投資,種地瓜、筊白筍、黃豆、甘蔗,我會比較這幾種裡哪一種有比較好的收入,我家就是種田的,我讀交大的時候每個禮拜六還要回老家去幫忙。

我是1948年出生的,看著台灣從非常辛苦到非常鼎盛的,又從鼎盛衰敗下來,所以內心感觸很深。在1960年代大部份的人根本沒有什麼工作機會,唯一的打工就是寒暑假去削鳳梨、削竹筍,想謀得差事還要抓家裡養的雞或鴨送老闆。1970年左右蔣經國跟世界銀行貸款推動十大建設,我覺得影響最大不是鐵路電氣化,而是港口、機場,跟高速公路,因為經濟的動脈就是運輸,跟人一樣要靠血管傳輸。

只是台灣就像被放在冷水鍋裡的青蛙,一開始活得很好,當環境改變的時候卻沒有做應變措施。舉個例子,1988年開始開放大陸投資,雨傘、陽傘、鞋子、帽子等輕工業是第一批出去的,接著電子加工也都過去迅速擴展。但是1980年台灣第一階產品外移,和1990年較高階的電子產品外移的時候,我們政府沒有那個決心。我記得中芯半導體成立的時候,我們的富鑫創投在新加坡和香港的基金都有去投資,但我們只投資A輪所以很順利地退出,大部分的投資者都虧本累累,因為股價非常不好,不過還是心驚膽跳。因為如果我沒記錯,那時還有很多人被政府約去喝咖啡,最明顯的就是楊世緘次長和徐立德的基金,後來經濟部告他們,得上法院打官司,最後是法院打敗了,來龍去脈我不清楚,雖然他們認為經營沒問題,但是investor是台灣人政府就不准,有很多限制。

最近我在line裡寫道,我們這20年推動民主自由,可是薪水倒退20年,這是不是我們要的?答案是絕對不是。現在我上海的員工薪資是台灣的兩倍,新加坡的員工薪資是台灣的兩倍到三倍,為什麼呢?因為他們的國民所得是7.1萬美元,我們是兩萬出頭,所以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2000年的時候,因為Internet,我們台灣跟矽谷的創投幾乎是全部慘敗,舉我自己的例子,我的公司在1995年創立,1996年開創三個基金,光是2000年一年,我們公司就投資了18家上市,大多是IC、Panel、LED等等,真的是做夢都會偷笑。但是我的partner覺得應該分散風險,就把很大筆資金拿去投Internet,結果死很慘,慘到隔不到一年,我們總經理就跟我說2000年投資的公司有八家倒閉了。到今天為止我做了創投29年,投了300多家公司,倒掉的公司十個手指頭數的出來,那一年就倒掉八家公司,那一年投資的最後加總起來有22家倒閉。

所以中國大陸是何等幸運,他們的創投公司比較晚成立。其實我算是中國大陸創投的鼻祖,因為現在的江蘇省委書記羅志軍在當南京市長的時候就跟我說過,風險投資一定是將來要走的行業,但是現在沒有法規,沒關係,我們頭過身就過,先做再講。我們有在南京拿到執照,但是走不出南京,為什麼呢?因為沒有按照公司法成立,無錫政府不承認你。但是後來我們決定還是投資1000萬在無錫做太陽能結果賺了136倍。這個行業就是富貴險中學。

台灣的企業家其實比較短視,通常碰到困難就收了,我比較不服輸,所以現在仍有創投在大陸流動,除了我就是胡定吾、Peter劉,但是他們都有很強的背景,因為他們都是外省第二代。聽說Peter劉的舅舅在當北京的財務部長,所以他們都有背景可以support,但我沒有,全靠自己的經驗,因此過得比較辛苦一點。

 

台灣的IC只贏中國三年,台積電則贏五年左右

產業外移以後引起什麼併發症呢?1950年代,美國的產業外移到日本,他們的教育部跟內政部編了很大的預算幫忙這些員工主管做轉型訓練,開啟事業第二春,但我們的政府並沒有考慮到這些。我們推動了兩兆雙星成立panel廠等等,雙星分別是生物科技和軟體,兩兆是DRAM跟panel,這些吃掉台灣多少錢?把一二十年來所賺的net profit和payout比一比就發現根本不成比例,這就是為什麼日本後來不做panel,美國更不做panel。坦白講像今天友達號稱EPS賺0.65還是0.85就高興得不得了,可是你看看他們投資的時候一股10塊錢,你現在才10塊、11塊半,這個算有回報嗎?完全沒有。所以我們政府那時候衝GDP來壯大自己的聲勢,現在看起來我覺得是一個very wrong decision。我們應該要學學其他國家。

跟各位分享在中國大陸創投的經驗,去別人家裡做生意,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但是有沒有好處?有,有沒有壞處?也有。好處是什麼?一個案子拿來可以看到案子的負責人、財務長,可以去了解他們的道德操行怎麼樣?可以把關。所以雖然我們在中國的投資有些失敗了,比如通訊設備,但還是押了幾個還不錯的,比如說分眾傳媒。不必有什麼高科技,但一定要有new idea,要在中央CCTV做廣告,如果你改在馬路上樹立廣告牌,文廣就會來管制,而且每一天的廣告要有30%-40%的播量做政府宣導,比如說開車不開酒、不能闖紅燈、做個規規矩矩的市民等等,播的內容也要先審。所以像江南春這個人我就很佩服他,他是中文系畢業的,他靈機一動在大樓的牆壁和電梯口劃一個panel來做廣告,因為不是在戶外政府管不到,就針對白領階級、上班族、消費族、中產階級投廣告,他創業到公司上市經過兩年八個月,上市的時候市值是44億美金,因為中國的上市公司在美國上市公司財務報表不透明,因此P/E ratio一直被打壓,壓到最後前一陣子他們的市值剩下22億美金,大概是154億人民幣,到上海上交所掛牌,現在的市值是1200億人民幣,P/E增加了六、七倍。

我們台灣的張虔生,日月光的董事長,也很聰明,他買了環隆。環隆電子在南投草屯,是我四個大學同學創業的,一位最大的金主把它賣掉,張虔生就介入,讓它在台灣下市,把整個業績設到大陸,一下子一年成長六倍。為什麼大陸人一直想創業?因為他資本市場流通很好,而且市營運也夠,不夠的是銀行,銀行呆帳問題比較大。

我們政府沒有讓投資界到處發展,失掉20年來搭中國經濟成長的順風車的機會。台灣在1970年代蓬勃發展的時候,我剛從美國回來,參加很多國家建設,因為PC、IC的成長,我們這一代的人大多都賺了一些錢。我隨便舉一個曹興誠,他是一位英雄也是一位梟雄,他設立股票制度,就是給你現金20塊,可是股票市價有100塊,吸引很多印尼人去上班。

我不是屬於藍的或綠的,算是政治白癡的人物,對政治沒什麼興趣,你可以看到那時候政府限制創投去發展,大陸的領導告訴我:「你不來別人會來。」Intel到大連,Samsung到西安,他們的capacity都很大,昨天有人跟我講說王伯元接受遠見雜誌採訪時說,根據他在中國大陸的投資,他判斷台灣的IC跟中國差三年,台灣的台積電跟中國差五年,所以我們非常警惕。就算是聯發科,從DVD開始每年的product都走得很正確,現在踏到物聯網5G的IC,最近的股價也不是很好,毛利從百分之五十幾現在掉到三十幾。所以我們不得不佩服張忠謀,台積電今天代工毛利一樣維持50%以上,真的了不起。

 

依靠大樹的時代已過 向小國學習創業

我認為台灣缺乏創新創業的動力,我以前苦過,像我在電子所設立第一個IC廠的時候,幾乎是看不到太陽就出門,看到月亮才回家,像7-11那樣工作,一步一步爬上來,也經常出國,一出國就是兩三個月,學人家的技術,現在看到的戰鬥機上面的雷達,全都是我們那一代人奠下的基礎。但我兒子、女兒、媳婦都到美國念碩士,沒有像我們吃過苦。我媳婦到美國讀碩士,我女兒念的是舊金山藝術大學,讀藝術大學是非常貴的,僅次於醫科,然後現在都做家庭主婦。

現在為什麼年輕人不想創業呢?你看看當年台積電跟聯發科的條件,當時是10塊錢分紅,股價100多塊,像我的表妹只有五專畢業,進聯發科後三十幾歲就跟我說:「哥哥,我已經可以退休了。」因為聯發科在那時候連掃地的歐巴桑年終獎金都三百多萬。這種優渥的條件吸引了很多很好的人,導致其他公司找不到一流工程師,因為工程師都躲在大樹裡面乘涼了,事實上這些人才應該去創業。

我建議年輕人應該創業的原因是:今天台積電、聯發科發財的機會已經沒有了,所以應該要創業。我們要惦惦自己斤兩,不用跟日本、大陸或美國競爭,應該向新加坡、瑞士、瑞典、以色列各個小國學習,針對自己的專長發展的產品。以荷蘭來講,我們養豬他們也養豬,但他們的豬是90%外銷,而且他們把豬糞變成肥料,產生的沼氣變成能源,完全沒有廢物。第二個例子是台灣會把豬皮丟掉,荷蘭的豬皮卻可以做皮革、皮帶或包包。第三個例子是,台灣人的豬腸是拿去做薑絲炒大腸,荷蘭人是把豬的膜刮掉以後,做成開刀用的縫線,價值就差很多。

再看到新加坡,它有世界最大的離島煉油廠,高雄氣爆在新加坡不會發生,因為油廠全部在離島,而且中東的石油要運到東北亞、東南亞都要經過新加坡的海峽,所以說他們就在那邊建立一個全世界最好的refining business。第二點,新加坡是吸引外資最多的國家,全世界的金融中心,一個是倫敦、一個是紐約、一個是新加坡,一個是香港,是全世界最大park money的地方,像在下也有部分的資金在那。

我有新加坡綠卡,他們一直勸我變成新加坡的國民,但我沒有興趣,為什麼他們希望我去新加坡呢?因為我當年對新加坡貢獻很大,舉幾個例子,我在那邊設立UTAC,現在員工三萬多;我在那邊設富鑫創投,放四個基金在新加坡。921大地震的時候他們的EDB(新加坡經濟發展局 economic development board)還跑來提醒我和聯電董事長宣明智要分散風險,不能把工廠全部蓋在竹科或南科。EDB兩個禮拜後就給聯電一疊厚厚的企劃書,包括交通、租稅、補貼、子女教育、房子,所有東西說得清清楚楚,四個月後聯電就在新加坡丟了兩個building,號稱是新加坡建國以來單筆最大的投資。

我們富鑫創投那時候算蠻大的,有30個員工,也很賺錢,所以單獨在新加坡舉行一個IC的論壇,我就舉薦蔡明介去做speech,我跟一千多個來參加的人講一個笑話,我兩百張的聯發科股票後來還他五十張,那不是五十張股票,是一棟別墅,我可虧大了!

新加坡有一個很好的地方值得我們學習,他們像變形蟲一樣,碰到環境就變,今天中國大陸要跟泰國合作開運河,他們的內閣就總動員討論怎麼應付將來的變動,非常有效率。另外像新加坡要蓋賭場的時候,李光耀說:「我們是有道德操守的國家,怎麼可以這樣做!如果你們要做的話,unless over my dead body!」結果現在新加坡蓋了兩座賭場,聽說還要再建兩座,因為賭場增加了4%的就業機會,大家為了搶人才,薪水就往上抬。再來他的海水淡化也很高科技,他的淡水是從馬來西亞供應的。

然後我講一下以色列,在那斯達克掛牌的high tech,美國之後就是他們,以色列create很多東西,以前我在億威電子當總經理的時候,有些通訊設備就是跟以色列轉過來的。還有像瑞士,他們都是走需要高等技術、精密技術的產品線,所以他們的國民所得很高,應該有六、七萬美元吧。

 

人才是產業根本

那為什麼今天台灣的電子工業這麼發達,生物科技好像撐得很辛苦,我個人都認為因為那是創造出來、想像出來的,還沒有真實獲利,還沒有第三期驗證通過,股價就炒到幾百塊。為什麼生技業長不大呢?我覺得跟人才有關,全台灣這麼多大學,以我的母校交通大學為例,前一陣子吳妍華前校長告訴我:「全交大的資源72%都在電機資訊學院,創造了很多人才。」包括台大、成大、很多技術學院都有電子相關的科系,所以台灣電子業的蓬勃發展跟人才有關。投資的時候產業的發展階段要配合政府的政策。

依據過去的經驗,有人來跟你募資,或是自己想創業,產品到底是只改善一點點,或是革命性的,差非常多。給大家舉個例子,我曾經待過王安電腦,看著它從員工七八千人長到兩三萬人,王安電腦之所以敗掉很多人認為是因為王安傳子不傳賢,但是其實王安最大的錯誤是word processor,雖然事務處理器賺了很多錢,可是他忘記PC已經發達,那desk PC取代事務處理器大部分的功能,所以死得很慘。就像真空管為什麼會衰敗?因為電晶體起來了,總是會有一個死亡交叉,當電晶體的良率、功率超過死亡交叉,就注定真空管要死掉,做電晶體的公司有這個警覺心,所以IC出來的時候全部轉到IC。每個階段的產業主軸都不一樣,人才才是根本,好的團隊在家裡睡覺也幫你賺錢,爛的團隊你跳下去救都救不起來。

 

投資原則:別當唯一投資者、要考慮本益比和流通性

跟各位分享投資的幾個原則,第一,只有你一家投資的不要投,會被拖下水不可能只有你那麼聰明,認為是好案子,別人都是笨蛋,認為是壞案子,所以我比較喜歡兩三家一起合作,風險可以減少很多。第二,要考慮IPO在哪一個國家本益比和流通性好,比如說科技業,在香港本益比是八倍、十倍,但台灣現在的狀況,不是本益比高低的問題,是流通性的問題,成交量600億、800億、900億,都跑到台積電、聯發科、國泰人壽這種大咖,中小咖的人根本分不到那些錢。

跟大家報告一個失敗的案例,我20年前投資過一個叫voice sensitizer的公司,用語音就能讓電腦顯示出來的系統,投資以後三個月就倒掉,應該是捲款,因為設在美國,我們也沒辦法監控得很好,後來我們才發現,那個字幕顯示出來根本不是voice sensitizer,是隔壁的秘書打的,我們那時候真的以為找到一個revolution的東西,沒想到是騙局。

我最近中國大陸的第二個董事會剛開完,發現中國大陸去年2016年的ACID百分之七十幾是靠併購,所以我現在準備募一個併購基金。我個人認為台灣的銀行業應該要高度整併,規模都不夠大,每個人都想當頭。政府有沒有手腕?當然有!舉個例子,當時韓國政府告訴LG說你可以做DRAM,但是你的這個TFTLC panel廠年年虧損,從一個國家的立場來看要把resource放在最賺錢的地方,如果他不聽話,政府就指導這些銀行。當時宣明智出來整合這五家DRAM廠的時候,我覺得我們的政府就沒有用到這一招,台灣這麼小竟然有六家DRAM廠,一家就夠了。如果你不同意,政府可以勸說大的銀行:「跟我借的錢幾百億不漲息」但我們政府就沒有一個很有魄力的人。我們在投資的時候要知道這家公司有沒有上市的可能,要是沒有上市可能,也許可以跟哪一類的公司合併,因為投資總是要退出的。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