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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前進的人生:台灣冒險記1974-2005─ PChome Online網路家庭國際資訊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詹宏志交大演講
Part I:文化啟蒙自香港


一張全家福老照─1950年代台灣平凡人家的故事

我今天要講的是從年輕到衰老的過程所看到的事,這些事也是今天回頭看才看到它的歷史。我在經歷的時候並沒有完完全全知道這在我身上的意義,以及當時我看到的生活環境的意義。在這裡,我有一點點是向我認識的年輕人包括我的小孩,回頭去總結,我所經歷過的那個時代─那個曾經一無所有的時代,大家仍然有一個簡單樂觀,能夠走過那些時光的力量。我希望這些經歷倒過來,可以變成所有人可以應用的材料,而不只是我們這個世代的材料而已,這是這個題目的由來。

各位現在看到的這張照片是拍攝在民國四十八年的一張照片,這個照片是一個平凡的家庭,就是我的家庭,中間坐的兩位成人是我的父親跟母親,他們過世很多年了,一共有六個小孩。其中有一個在右下角的小孩是我,當時是一個三歲的小孩;這裡面我的大哥現在已經是一個過了七十歲的老阿公了,不過那時候他是一個初中生;我有兩個姊姊都在小學,其中一個姐姐曾經做過隔壁清華大學的圖書館館長;還有站在左邊這個是比我大一歲的哥哥,他就是交大畢業的(詹奇學長,航技67級),這個小時候是一個小孩畫家;抱在懷裡的是我的弟弟,那他後來變成音樂家,也許有人聽過詹宏達這個名字,是寫過很多歌的人,現在投身在宗教音樂。這就是我的家庭,我父親還年輕的時候,他有這麼一個鄭重其事的習慣,就是每年農曆的年初,我們全家人就穿著妥當,把最好的衣服穿身上去照相館拍一張照片。

不過這張照片是最後一張,因為再來之後我父親就再也沒有能力付得起拍這張照片的費用,再後來我父親生病就開始度過一個非常艱難的時光,這樣的一個家庭我當時這張照片拍攝的時候我人還在基隆。又過了兩年,我父親已經病得很重,他就把全家人帶到另外一個鄉下─南投縣的草屯鎮。我父親計畫希望能夠在這個地方頂到一塊放牛的牧地,當時有一個農業的計畫,就是當時如果你想要這個開墾要放牧,政府可以給點地給你,他帶著這樣的夢想去到那鄉下,順便希望能夠養病,不過一直到他死之前,這塊地都沒有領到。我們就這樣搬到了台灣唯一不靠海的縣鎮,我們也全部都歸化了南投縣,我出生地則是基隆。

 

參與台灣文化40年

到了南投的時候我還沒有印象,但是之前哥哥姐姐都已經在基隆念小學,這就造成了我們認同的差異,記得小時候如果台灣有棒球比賽,碰到基隆跟南投要對抗,我是屬於南投派的,哥哥姐姐們是屬於基隆那派的,他們覺得自己是基隆人。

我是一個在南投鄉村裡長大的小孩,求學過程當中,我對農村最大的感受其實是有一份不滿足的,我感覺鄉村沒有我想要的同好活動,沒有我想要的書本,我希望能看到很多書,但在鄉下取得書是相對困難的。所以我常常會在車站附近徘徊,因為車站會寫著很多地名,那些地名都代表著對遠方的嚮往,那一個個的站牌,似乎代表在那班車子的承諾之下,如果買一張車票坐上去,你就可以在一個叫台北的地方下車,這個對我來說是很大的一個嚮往。

可是我並不知道這世界離我自己不是那麼遙遠,儘管我小時候覺得那是很遙遠,那麼為什麼要從這裡說起呢?

我在2011年到大陸幾個城市去參與一些活動,其中,我到復旦大學傳播學院去演講,這是學生給我的題目,他說:「你可不可以講講台灣文化,三十年的台灣文化,你在台灣文化圈裡頭有很長的活動歷史,是否可以講講你所看到三十年的台灣,而且這些經驗有沒有什麼供他們可以參考的地方?」當時學生這樣提問我時我嚇了一跳:我跟台灣的活動有這麼久嗎?後來我發現這個題目是錯的,應該是四十年,因為我在台灣進入到文化界工作是1974年,很多人覺得這跟我年紀很像不符,對!沒錯,因為我大一就進了台灣的幼獅文藝去工作,當時去做一個美術編輯。

因為學生給了這個題目,迫使我必須要坐下來想,我過去是沒有深刻的感想,自己曾經跟台灣文化圈有一個非常長時間的糾纏,而這些活動到底是什麼意思?我有沒有可能回頭看看,我們是怎麼走過這段時間的?

 

香港曾經是華語文化的出版中心

有一年我曾經在香港講一個題目:《從外星球閱讀香港》,很多香港文化界的朋友都覺得這個題目太奇特了,因為他們從來沒想過由這個角度來看待香港,我要說的從外星球閱讀香港,就是我小時候在南投縣草屯鎮的鄉下,我能夠讀到的書很有限,我要很努力才找的到書來讀,而我當時也並不完全知道我所讀的東西有哪些東西是來自香港,但很多書的確提醒我有另外一個世界的存在。

譬如說我當時唸小學時,我的姐姐和她們的朋友間會交互傳遞一本雜誌叫《南國電影》,《南國電影》的封面都是一個女明星,有很新潮的髮型跟衣服,《南國電影》其實是邵氏影業的電影宣傳雜誌,可是在那個時代因為它擁有最新的打扮跟最摩登的穿著樣態,我想我的姐姐輩們是把它當作時尚雜誌在閱讀。因為我沒有東西可以讀,所以我也跟著讀這些雜誌,讀所有這些女星跟電影消息。

這雜誌每本中間都有一段不是彩色印刷,是黑白印刷的,紙張也用的不一樣的一個電影訊息,裡面報導的全部是美國電影的大明星,這些明星其實我也都認得,但是他們都有個不太一樣的名字,譬如說史恩.康納,他叫西恩.康納利。我就非常好奇為什麼這些明星都叫不一樣的名字?我姊就告訴我答案,這是一本香港的雜誌,它用了香港通行的藝名,跟台灣翻譯的不一樣,所以就我一個在鄉下的小孩來說,我知道有另外一個世界使用跟我們不同的中文,那個地方叫香港。

還有我小時候在大人的桌上偶爾會讀到一本叫《今日世界》的雜誌,我當時並不知道它跟香港的關聯。它裡面有的文章我並不完全看的懂,但有些我卻看得津津有味,因為它談到NBA、美國的太空探險、搖滾樂、爵士樂;它也是我閱讀文學作品的啟蒙,它會翻譯海明威的小說、美國散文家的作品。

另外還有一本有名的雜誌《讀者文摘》。在鄉下雖然讀書人不多,但是很多人家裡,特別是廁所附近都會有過期的《讀者文摘》,小學的國文老師、中學的國文老師都會鼓勵我們多看《讀者文摘》,因為裡面的文章寫得非常好,希望我們能夠練習讀者文摘的文字。雖然我那時候看讀者文摘最感興趣的可能是它的笑話,包含裡面的故事,但我也看到它寫作的風格,中學時間有一陣子我的文字完全跟它相似。過了很多年,我才陸陸續續理解小時候所讀的書與雜誌,統統都是從香港來的。

香港有一段時間曾經是華文世界的出版中心,因為只有它是一個自由的地方。

對我來說,在我小時候能夠讓我窺探到這個世界、更大的世界是怎麼回事,相對我所在封閉的台灣,有很多透光的望遠鏡都來自於香港,這個都是台灣無形的財富。所以有一段時間,台灣對世界的理解,對自己的理解都要通過香港,我一個生長在台灣鄉下的孩子,台北對我來講已經是非常非常的遙遠,何況是香港?香港對我來說就是外星球的地方,這就是《從外星球閱讀香港》的緣故。

所以說在我這個年紀某個時期的台灣知青或文青,我們都欠香港一個人情,我們都欠它一個啟蒙之情,它讓我們打開眼界,看到在這個社會裡禁聲不能講的東西,它幫我們窺探更多的世界景觀,特別是歐美世界的文化,我們通過它的掌鏡成為有一點點跟世界連在一起、到有一天我們自己能夠走入世界為止。

 

被世界知名的大冒險家帶著去冒險

我今天要做的事跟那天在香港要做的事有點像,就是從外星球來看台灣跟自己,我當然也希望有一點距離,才不會有太多情緒的介入,也因為有點距離,所以我可以看出來那個世界跟更大的世界的關係。我用一本書《Return to the Marshes》來這個比喻。這本書是1977年英國作家Gavin Young寫的,這本書如果翻成中文叫「回到沼澤地」。

本書的開場就是一個探險家開著船來接主角,帶他去一個非常獨特的阿拉伯世界,接下來當然就是一個如夢似幻的旅行讓這個年輕旅行家(主角)大受感動,他回來二十幾年後才寫出這本書來,也讓他下定決心一生要做旅行家。這是一個夢想式的經驗,因為你不是自己去冒險,你是被世界知名的大冒險家帶著去冒險。我好像在說一個聽起來不相干的故事,但我的文學情境、我的經歷也完全是這樣。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