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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們同在一起—新竹埔頂日新營區側記

 

1987年10月,交通大學規定大一新生一律住校。

我們一群男生剛從成功嶺集訓回來,頂著光頭成為交大的大一新生,大家還是不脫學生兵菜鳥樣,三不五時就有人會喊「注意」、「寢室熄燈」之類的阿兵哥用語。

我們確實也很難一下子就脫離成功嶺的阿兵哥生活型態,因為住在學生第七宿舍的我們,每天早上還是會被起床號吵醒,每天還是要聽到新兵唱歌答數,每天還是要聽到「進餐廳,親、愛、精、誠」的飯前口號。因為學生七舍和隔壁新兵訓練中心的營房只有一條馬路加上一堵圍牆之隔。

這一牆之隔,簡直是地獄天堂之別。

 

大學生與大頭兵的柏林圍牆

當起床號響起時,隔壁大頭新兵忙亂成一團、臉盆漱口杯撞得七哩框啷,我們則是把棉被蒙了頭繼續睡 ;  當隔壁唱歌答數吵到我們的好眠時,脾氣壞一點的人起床氣就會發作,嘴裡啐兩句三字經以示抗議。當隔壁都已經晨操完畢,高喊「進餐廳,親、愛、精、誠」時,我們還有人在呼呼大睡。

隔壁這個營區的正式名稱是「日新營區」,我們新竹人管這裡叫「埔頂營區」,隸屬陸軍步兵第206師617旅。

下面這張圖把交大光復校區原本屬於日新營區的部份標示出來(昏黃顏色的部份),日新營區當然比我標示的部份還要大,我只知道後來劃歸交大的這一部份,其他部份就要靠大家幫忙了。下圖是爲了便於與記憶做連結,所以把南北方向倒了過來,進入交大校門的大學路在圖下方,科學園區的新安路在圖上方。

紅線是現在交大光復校區的約略範圍。

 

 

 

 

 

 

 

 

 

 

 

當我們在同在一起

當時,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因為日新營區大門對外聯絡還是只能靠大學路,所以,想要進入日新營區的人員車輛,一律要從大學路進入交大校門,穿過校園,路過竹湖、禮堂、行政大樓、計算機中心,然後才能到達日新營區大門。

所以,「軍隊進入校園」這種被視為是禁忌的事,在交大還真是一點都不奇怪。我就曾經目睹一長串的軍用車,拉著武器、裝備,浩浩蕩蕩地穿過校園。

唸大一時,我的二堂哥在服兵役,他就是在日新營區擔任訓練班長。

有一天晚上,我特地進入營區去探訪二堂哥。

那是個冷列的冬日晚上,大概七點多。我拎著一袋水果往日新營區大門走去,通往營區大門的道路兩旁都是樹木,濃密的樹葉遮天,所以相當昏暗,交大學生很少會往這邊走。當我靠近營區大門時,刺眼的探照燈在我前面突然打亮,衛兵走過來問我有什麼事。

我換了證件之後,被引領走進一棟距離營區大門最近的建築物,它應該是進入大門之後第一眼會看到的建築物,不過,時日已久加上當時一片昏暗,我不是很有印象了,只記得好像是一間有八字型屋頂的平房,大概就是給阿兵哥會客用的,屋頂蠻高,內部還算寬敞,但是照明不太夠,我只記得往屋樑方向看了一眼,昏暗陳舊的感覺。

二堂哥很快就出現,我們寒喧了一陣子,我記得他提到說,他們當時正在忙著營區要搬遷的事。我把我的聯絡電話及寢室號碼留給他,我說,有機會的話可以來我們宿舍這邊洗熱水澡。

後來,二堂哥果然來七舍找過我好幾次,為的就是想舒舒服服地沖個熱水澡,印象中,營區還未撤離,二堂哥就退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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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美眉都與我們在一起

週末一到,住在台北台中一帶的交大學生,多半逃離交大、回家過過人類的生活,所以每逢週末,交大校園就格外冷清。我因為家近隨時可回,所以週末時我會留在學校與一些南部來的同學混在一塊。日新營區爲新兵舉辦星期日會客時,我們枯燥無味的週末校園生活,整個就活過來了。因為來營區與阿兵哥會面的家屬,有許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眉,讓我們的精神為之振奮。

星期日一早,他們一波一波經過交大校園,往營區大門移動,會客結束之後,她們也多半會順便逛逛當時還很新穎的交大校園,尤其是我們七舍北邊有一個日式庭園造景,水池、錦鯉、飛瀑、涼亭加上枯山水,許多家屬們都會在這裡圍坐、野餐、聊天。我和我的癡漢室友們,像流著口水的狼犬,以百葉窗做掩護,欣賞美眉們在日式庭園裡揮灑出的一片好風景。有時看到驚為天人的美眉,室友還會把他的照相機長鏡頭搬出來當望遠鏡使用。

 

柏林圍牆倒塌之後

1988年夏天逼近時,日新營區人員完全撤離,而我們正在進行期末考。一向警戒嚴密的營區大門被棄置不久,前 一晚,我們為了準備期末考而熬夜讀書,當天剛亮時,太陽才露臉,我和兩個一起熬夜的同學,就結伴走進營區大門去探險。

只記得才剛被廢棄的營房滿地都是雜物,我撿了一副練手臂拉力的運動用具,另兩位同學也各有斬獲。因為熬夜一晚身心俱疲,我們沒有逗留太久,也沒有逛太深入。

期末考後,交大學生多半迫不及待回家過暑假 ,校園一片空蕩,我是最後一個打包要離開宿舍的。離開前,我又走進日新營區做了一番巡視。這一次我很悠閒地到處走走看看。奇怪的是,我沒留下什麼印象,只記得一排高大的木麻黃,位置在現在管理二館南向那條馬路邊。

那世紀末廢墟般的荒涼景象,空無他人,只有我在其間穿梭。

暑修時候,日新營區突然熱鬧起來,一些舊營房都已被敲掉推平,剩下還能用的少數幾間建築物,其中一棟是以前營區的禮堂,當時被學生活動中心挪用做為社團辦公室,人來人往的好熱鬧。這一棟建築物的位置大概是在現在浩然圖書館的基地上,理所當然,也已經拆了。營區禮堂的正前方有一棵榕樹,樹下用水泥圍了一圈可以當座椅坐的小花壇。很可惜,也不見了。

這張與前一張圖的方位正好相反,北方在上,也就是從科學園區新安路方向往交大看。

 

 

 

 

 

 

 

 

 

 

 

消失的遠古傳說

現在,日新營區在交大校園裡已經被完全抹除掉了,你應該找不出任何一個東西、任何一處痕跡可以告訴人家說,從前我在這裡當過兵。甚至,你連一棵可以標記營區歲月的樹木都找不到,不只前面提到的那一排木麻黃不見了、營區禮堂正前方的榕樹不見了,我記得營區裡有不少高大的樹木,在新校地發展初期都還在的,現在也都沒了。

當時這一片新校地被推得所剩無幾,剩下來的那些高大樹木,矗立在一片空地之上,就顯得特別醒目,所以我才會留下這些樹的模糊印象。後來不知爲了什麼原因,這些高大的樹木全都不見了。像那一排木麻黃就在馬路邊,也沒礙著誰,我想不通為什麼會被全部移除。

沒有任何足資紀念的東西做為標記,日新營區的遠古記憶想必在交大失傳已久,我嘗試Google任何有關日新營區的照片或影像資料,結果也相當令人失望。

有誰拍攝過日新營區外面的公車站牌?有誰曾經在營區禮堂、後來改做學生活動中心的這棟建築拍下任何照片?希望有一天有誰看到我這篇文章,願意爲我們的記憶提供一點佐證。

我今天才發現,從埔頂日新營區遷到關西營區的單位正是「陸軍步兵第206師617旅」,也就是我後來在關西營區受新兵訓練所屬的單位。換句話說,如果這個營區沒有撤走的話,七舍的學弟們就會聽到我在圍牆的另一邊唱歌、答數、喊口號,然後在起床氣的極度不爽之中,啐我一句三字經。

下面這張照片是我在網路上能找到的唯一一張埔頂營區老照片:

民國四十年,徐志孝於新竹埔頂營區任上士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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